电话是五点四十打来的。
陈州那时候还没醒,手机在枕头边上震,震了三下他才摸到。
小陈,你别睡了。
是姚厂长的声音,背景里很吵,有机器响,还有另一个声音,在喊。
怎么了。
有人砸我门。
陈州坐起来了。
谁砸门。
隔壁的。姚厂长说,砸了三回了。今天是第四回。
他砸门干什么。
他说我们吵。
陈州看了眼窗外。天刚亮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灰白的光。
我过去。
你别过来。姚厂长说,你过来也解决不了,我给你打个电话,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事。
那您现在怎么办。
我跟他谈。
电话那头那个喊的声音又高了一点,喊的是什么听不清。姚厂长说了句您等一下,接着是脚步声,接着是门响。
再回来的时候,那头安静了。
小陈。
我在。
他姓谢,住我隔壁,隔一道墙。姚厂长说,他在城里一个酒店当保安,上夜班,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。他回家八点半,洗澡,吃饭,九点半睡,睡到下午四点。
陈州没说话。
我们五点开工。姚厂长说,他刚睡了七个半钟头,我们开工了。
陈州握着手机。
他今天拿了个铁锤砸我门。
您没报警?
我报什么警。姚厂长说,人家睡不好,砸门是轻的。我要是他,我早就砸玻璃了。
他把电话挂了。
陈州坐在床上,坐了几秒钟,起来穿衣服。
他还是去了。
到临安是六点四十。
进院子的时候,姚厂长正站在院门口抽烟。他看见陈州,愣了一下。
不是让你别来吗。
我来看看。
看什么,人都走了。
走了?
走了。姚厂长往隔壁那道墙一指,他砸完门就回去了,说下午再来。
陈州走到那道墙跟前。
墙不高,一人半,是红砖砌的,上头压着一圈碎玻璃。墙那边是一栋两层的民房,灰色的墙皮,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扇,窗框上挂着一个鸟笼,笼子里没鸟。
院子和那栋房子隔了不到三米。
这么近。
姚厂长说,我这个厂在这儿十九年,那栋房子比我的厂还早。我接手的时候,那家姓谢的就住那儿了。
那以前不吵吗。
以前我八点开工。
陈州站在墙边,往那栋房子看。
二楼那扇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是那种厚窗帘,底下的边都垂到窗台外头了。
姚厂长。
他这个窗帘。
厚窗帘。姚厂长说,他昨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,他说姚头,我那个窗帘是我媳妇做的,做了三层布。他说他媳妇死了三年了,窗帘还在。
陈州没说话。
他一个人住。姚厂长说。
九点半,老谢来了。
他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灰色的外套,外套里头是睡衣,睡裤的裤脚一个高一个低。他脚上是一双棉拖鞋,鞋面起球了。
他进院子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姚厂长迎上去。
谢哥。
姚头。
你坐。
我不坐。
老谢站在那儿,眼睛底下是青的,一片,两边都有。
谢哥,这个事是我的不对。
你知道是你的不对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你还干。
姚厂长没接话。
老谢抬起手,指了指车间那边。
我这八天,睡了不到三十个钟头。他说,我前天去药店买了安眠药,吃了两片,睡了四个钟头,醒来头疼一天。我今天上班,我在大堂站着,站着站着就睡着了,让我领班看见了,扣了我五十。
姚厂长把烟掐了。
谢哥,这五十我给你。
我不要你的钱。
那你要什么。
我要你们六点开工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姚厂长看着他。
谢哥。
你说。
我要是六点开工,我这个月交不出货。我交不出货,我这个厂的十个人,年底就没奖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