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没让我写过欠条。
小主,
那你爸给你钱吗。
没给过。
一分都没给过?
一分都没给过。陈州说,我开这个店的时候,我手里有两千三。那是我大二打工攒的。
那你爸怎么说。
陈州想了想。
他没说什么。他说,他去年冬天来杭州,我在车站接他。他下了车,看了我一眼,说了三个字。
哪三个字。
瘦了。
沈念念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林涛在旁边听着,把那箱货搬起来,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。
老陈。
我爸昨天问我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
他问我,你这个同学,他爸是干什么的。
你怎么说。
我说我不知道。林涛说,我说我只知道你是萧山那边的。
陈州了一声。
那他问你这个干什么。
他说他想知道,什么样的爹能养出这样的儿子。
林涛说完这句就进去了。
陈州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辆液压车的把手。
仓库里有点暗,只有门口那一片亮。沈念念蹲在地上,把封好的箱子往左边推。
推了两个,她抬起头。
陈州。
你爸今年多大了。
五十二。
那你给他打过电话吗。
打过。
什么时候。
陈州想了想。
上个月。
上个月打的,这个月呢。
这个月还没打。
沈念念把胶带撕断,撕的时候一声。
那你今天晚上打一个。
打什么。
不打什么。她说,你就问问他吃饭了没有。
陈州看着她。
你今天怎么想起这个来了。
我没想起来。沈念念说,我就是听你们说话,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。
她把箱子推到左边,码齐。
我上回给我妈打电话,打完我妈问我吃了什么。我说我吃了炒粉。她说炒粉没营养。我说有,我加了蛋。她说加一个蛋也算营养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我当时觉得她啰嗦。她说,后来我挂了电话,我自己去煮了一包面,我打了个蛋。
那你妈知道吗。
她不知道。
那你为什么打。
因为她问了。沈念念说,她一问,我就想起来了。
那天晚上,陈州给陈远山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爸,是我。
那头有点吵,是电视的声音,你吃饭了没有。
陈州握着手机,站在巷子口。
吃了。
吃的什么。
炒粉。
又吃炒粉。陈远山在那头说,你这个炒粉,一个月吃多少回。你自己数过没有。
没数过。
我给你数着呢。他说,你上回说你吃炒粉,是上个月十几号。这才几天,你又吃。
陈州笑了。
您那边怎么样。
我这边挺好。陈远山说,你妈今天去菜市场,回来跟我吵了一架。她说那个青菜涨了两毛,我说涨两毛你别买,她说不买吃什么。我说吃别的菜。她说别的菜也涨了。
那后来呢。
后来我让她买了。陈远山说,我给了她五十块,我说你买,你爱买什么买什么。
那头安静了几秒钟。
小州。
你那边忙不忙。
忙就忙,别累着。
我知道。
你那个店,现在几个人。
四个。
四个。陈远山在那头重复了一遍,四个人的工资,你一个月得开出去多少。
五千多。
五千多。他顿了顿,你开得起吗。
开得起。
那头又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陈远山说了一句。
你妈说,让我去杭州看看你。
那您来。
我去了住哪儿。
住我这儿。
你那儿有地方住吗。
陈州握着手机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仓库。六十平,三垛箱子,中间一条一人宽的过道。
他说,我给您收拾一间出来。
那头了一声。
那我跟你妈商量商量。
您商量。
商量完再说。
电话挂了。
陈州站在巷子口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巷子里黑着,只有裁缝铺门口那盏灯还亮着。吴姐搬走以后,那盏灯她没拆,说留着照路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仓库走。
走到门口,他掏出钥匙,开门。
门开着,里头没开灯,黑着。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,摸了两下才摸到。
灯亮了。
桌上摆着那副白线手套。
林涛昨天放在那儿的,说留着看一眼。
今天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