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。
这个是妈的钱。
我知道是她的钱。
那妈同意吗。
他妈在旁边坐着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把手里的碗放下。
我同意。
林涛转过脸看她。
我同意。他妈说,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半宿。他说这个孩子这回不一样,说他算账算到半夜,说他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。他说他这回可能是认真的。
她顿了顿。
我跟你爸结婚二十七年,他头一回为你的事跟我说半宿话。
林涛握着筷子,没动。
他爸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你写。
写什么。
欠条。
林涛愣住了。
欠条?
你写个欠条给我。他爸说,四千块,你写清楚,什么时候借的,什么时候还。你签个字。
爸,我是您儿子。
我知道你是我儿子。他爸说,正因为是我儿子,我才让你写。
他把笔递过来。
你要是不写,这钱我就不给。
林涛接过笔。
他低下头,在那张纸上写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写完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几秒钟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名字签得很大,占了三行。
他爸把纸拿过去,看了看。
这个字写得还行。
我练过。
你什么时候练过。
高二那年。林涛说,我那时候想当班长,我写了两个月。
他爸了一声。
他把欠条折起来,折了两折,揣进自己上衣口袋。揣完他拍了拍那个口袋。
这个我留着。
您留着干什么。
我留着有用。他爸说,你哪天要是不认我了,我就拿着这个去你们学校找你。我站在你们宿舍楼下,我喊。
他妈笑出了声。
你别吓他。
我不是吓他。他爸说,我是告诉他,这个钱不是白给的。
他坐回椅子上。
林涛。
我问你最后一句。
您问。
你这个手套,你可能赚不到钱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你还干。
我干。林涛说,我今天在工地上看见一个人,他的手套破了两个指头,他光着手搬砖。我问他为什么不买,他说一个月十块钱他不花。
他抬起头。
爸,他一个月挣三千二。他不是买不起,他是觉得不该他出。我就想把这个事办了。
他爸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你办不办得成,我不知道。他说,但是你今天能看见那个人,这个我高兴。
他把碗端起来,把碗底那点汤喝了。
吃饭吧,菜都凉了。
那天晚上林涛没回学校。
他睡在自己那间屋子里。那间屋子从他上初中起就没怎么变过,墙上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,边角卷了,用透明胶粘着。书桌上摆着一个台灯,是他初三买的,开关有点接触不良,得按两下才亮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印,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。
他掏出手机,给陈州发了条短信。
我爸给了。
那边回得很快。
多少。
四千。
那你写欠条了吗。
林涛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几秒钟。
你怎么知道。
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回:
我猜的。
林涛笑了。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,闭上眼。
闭上眼之前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他爸刚才说的那句他那个手上有茧。
他把手举起来,在台灯底下看了看。
那双手白白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林涛回到仓库。
他进门的时候,陈州正在卸货,沈念念蹲在旁边打包。
钱拿到了?
拿到了。
多少。
四千。
沈念念抬起头。
你爸给你的?
你爸真给啊。她说,我以为你爸不会给。
为什么。
因为你上次开店你爸就没给。沈念念说,你跟我说过,你说你爸说你那个事不靠谱。
这回他也没说我靠谱。林涛说,他说我这个事可能赚不到钱。
那他还给。
他给了我四千,让我写了个欠条。
沈念念手上停住了。
欠条?
欠条。
你自己的爸,让你写欠条?
沈念念转过脸看陈州。
陈州正在把一箱货往里搬,没抬头。
你听见没有。沈念念说。
听见了。
你什么反应都没有?
我有什么反应。陈州把箱子放好,他要是不写这个欠条,他爸不会给他这个钱。
为什么。
因为他爸要让他知道,这四千块是借的。
沈念念看着他。
那你爸呢。
陈州搬完最后一箱,直起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