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那个四毛五,含税吗。
林涛他爸坐在饭桌对面,夹了一筷子菜,菜是油焖笋,他夹起来的时候,笋上挂着一层油。
林涛握着筷子,停住了。
什么税。
你进货,人家给你开票吗。
不开。
那就是不含税。他爸把笋放进碗里,不含税四毛五,那你这个价我得重新算。你要是卖六毛五,一副赚两毛,但是你要是以后做大了,人家要票,你补税,你这副就白干了。
林涛张了张嘴。
我不知道这个。
你当然不知道。他爸扒了一口饭,你连税是什么都不知道,你就要去做生意。
林涛他妈在旁边坐着,看了他爸一眼。
你别一开口就呛他。
我呛他干什么。他爸说,我是告诉他,这个账他没算全。
他把碗放下。
还有,运费谁出。
我出。
你出多少。
我骑电动车。
骑电动车不要钱?
电费。林涛说,我算过,一趟两毛。
他爸了一声。
一趟两毛,十个工地,一个月跑二十趟,四块。你这个四块你算进去了吗。
算进去了。
你算进去了?
我算进去了。林涛说,我那个本子上第七行就是。
他爸抬起头。
你还有本子?
你拿给我看。
林涛放下筷子,进屋去拿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封皮是黑的,上头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,是他爸单位发的,他拿了一本。
他把本子递过去。
他爸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:
线手套。
零买:一块二。
一万副:四毛五。
运费:一趟两毛,一个月二十趟,四块。
卖价:六毛五。
一副赚:两毛。
一个工地:三百二十副,一个月六十四块。
十个工地:一个月六百四十块。
他爸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第二页上写着张工那个工地的名字,底下是地址,是八十号人,是每月两回一回两副。第三页上是林涛自己画的地图,从他学校出发,到第一个工地多远,第二个多远,画得歪歪扭扭,边上标着数字。
第四页是空的,只写了一行字:
十五号之前送到。过了白送。
他爸看到这一行,停了一下。
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我跟人家说的。林涛说,我说我三天送到,过了十五号我白送。
你白送得起?
三百二十副,三百八十四块。林涛说,我亏得起。
你哪来的三百八十四。
我有八百。
他爸抬起头看他。
你那八百是哪来的。
我上次开店剩的。
你上次开店,我给你多少。
一千五。
现在剩八百。他爸说,那七百你自己吃了?
不是吃了,是赔进去了。
赔在哪儿。
林涛沉默了一下。
压货。他说,我进了两百斤茶叶,卖出去三十斤。剩下的一百七十斤还在我同学那儿堆着。
你还打算卖吗。
不卖了。
那剩下那一百七十斤怎么办。
我送人。林涛说,我过年给亲戚送,一人送半斤。
他爸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饭桌上的菜冒热气。油焖笋的油在碗边凝了一圈,白色的。
他妈把汤端过来。
喝汤。
林涛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他爸坐在对面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白了一半,从鬓角那儿开始白的。他在一家机械厂干了二十六年,现在是车间副主任。
林涛。
你这个事,是不是跟你那个同学学的。
林涛抬起头。
哪个同学。
陈州。
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你还跟我装。他爸说,你这个本子,这个记法,一笔一笔的,第一行是进价,第二行是卖价,底下是走了多少。这个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,你在学校念了三年,你交过作业都没有这么整齐。
林涛没说话。
我见过他一次。他爸说,去年运动会,你们班那个家长开放日,我去过。我在操场边上站着,看他们在搬桌子。他一个人扛了一张,别人两个人抬一张。我当时就记住了。
记住什么。
记住他那个手。他爸说,他那个手上有茧。我二十岁在车间的时候,手上也有。你这个手上没有。
林涛把手放到桌下。
你说。
我今天来,不是跟您要钱的。
我知道。
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。
你说完了?
说完了。
他爸了一声,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饭扒完。
扒完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
你等着。
他进屋去了。
里屋有翻箱子的声音,有钥匙响,有抽屉拉开又关上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,他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存折,还有一张纸。
他把存折搁在桌上,推到林涛面前。
这个是你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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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。
你妈那个折上有一万二,是她这几年攒的。他爸说,我本来想等我们俩老了再用。你现在要四千五,我给她做主了,我给你四千。
林涛看着那个存折。
封皮是红的,边角磨白了,上头的字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