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涛回来是下午三点。
他把车停在门口,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空纸箱,箱子是装螺丝的,现在空了。他把箱子往墙角一搁,拍了拍手。
送到了。
杜老板说什么。
他说不要钱,他买。林涛说,他给了我钱,一百二十,我拿了。
他下个月进货吗。
林涛说,他说他那个店小,一个月走三百副就撑死了,但是他说他可以帮我介绍。他有个亲戚在城西,也开五金店。
那你要了他的电话没有。
要了。林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个号码,字写得很小,我看他那意思,他这个亲戚比他店大。
陈州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你记的时候没问他叫什么。
我问了,他说他姓陆。林涛说,我说陆老板,他说是。我就写了个陆。
那城西在哪儿。
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
陈州把那张纸还给他。
你下回问清楚。
我问了,他说他给我打电话。林涛说,他说他那个亲戚忙,让我等着。
等多久。
没说。
陈州看着他。
林涛。
人家说让你等着,这个话你得打个折扣。
打多少。
一半。陈州说,他说三天,你就当六天。他说下礼拜,你就当半个月。他说回头我给你打电话,你就当没有这回事,你自己打过去。
林涛了一声,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。
那我明天打。
明天打。
他要是不接呢。
你后天再打。
后天还不接呢。
你直接去城西找。陈州说,五金店就那几家,你一家一家问,问得到。
林涛站在那儿,把这两句在嘴里嚼了一遍。
老陈。
你刚才说的这个,我记下来了。
你拿什么记。
我心里记。
你心里记不住。
我记得住。林涛说,我记路就是这么记的。
陈州笑了笑,走到桌前坐下。
那你说吧。
说什么。
你昨天说,你送完螺丝回来跟我说。
林涛愣了一下。
我说什么了。
你说你想明白了你那个店该卖什么。
林涛把那个空纸箱踢到墙角,靠在门框上,我想明白了。
你说。
手套。
陈州抬起头。
手套?
线手套。林涛说,就是咱们搬货戴的那种,白的,一块钱一副的那种。
你为什么想卖这个。
因为我昨天看你那个面单,看了一晚上。林涛说,你那个面单上,一半是工地,一半是五金店。工地上的人戴手套,五金店的人也戴手套。你卖合页,一个月走两万副,你那个客户群一千二百人,这些人都要手套。
他顿了顿。
还有一条。
你说。
手套这个东西,用得快。林涛说,一副手套,搬两天货就破了。破了就得买。你这个东西不是买一回的,是月月买的。我那个茶叶,人家买一斤能喝三个月。
陈州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笑了。
你笑什么。
我笑你这个人。陈州说,你这个脑子是有的,就是你以前不用。
林涛没接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把两只手插在兜里,脚尖在地上一蹭一蹭。
老陈。
那我明天去进货。
你进多少。
我进一千副。
多少钱。
一块二一副,一千副一千二。林涛说,我手里有八百,我上次开店剩的。还差四百。
那四百你找我要?
我借。林涛说,我下个月还你。
陈州没说话。
他把桌上的账本翻开,翻到一页空白的,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。写完他把本子转过去,让林涛看。
你看这个。
林涛凑过去。
那页上写着:
线手套,进价一块二。
卖多少?不知道。
谁买?不知道。
一个月能走多少?不知道。
林涛的脸红了。
你这写的什么。
我写的是你现在知道的事。陈州说,你现在知道的是进价。剩下的三个,你一个都不知道。
我可以去问。
你问谁。
我问杜老板。
杜老板是开店的,他一斤茶叶都不卖,他知道工地上的人戴什么手套吗。
林涛站在那儿,嘴巴动了动。
那我问谁。
陈州站起来。
你明天跟我去一趟。
去哪儿。
张工那个工地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,两个人出发了。
金杯走省道,到城西那个工地是七点四十。这个工地陈州来过两回,第一次是送样件,第二次是送第一批货。这次是第三次。
工地在一条新修的路边上,围着一圈蓝色的铁皮,门口有个门卫室,门卫是个老头,正在用电磁炉煮面。
陈州把车停在门口,跟老头打了个招呼,领着林涛进去。
里头已经开工了。
一栋楼盖到第六层,外头搭着脚手架,脚手架上有人在上面走。楼下是堆料的地方,钢筋、水泥袋、砖,一垛一垛。搅拌机在响,的声音很大,说话得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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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工在二层那儿站着,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看见陈州,他隔着老远喊了一声。
小陈!
张工!
你等会儿!我下来!
张工下来用了五分钟。他五十来岁,安全帽底下是一张晒得黑红的脸,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,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你今天来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