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看看货用得怎么样。
用得挺好。张工说,你们那个门吸,我那个工地装了四百个,一个没坏。
那就好。
但是有个事。张工把毛巾拿下来擦了把脸,你那个合页,能不能配螺丝?我们每次装的时候,螺丝得另外找,麻烦。
陈州拿出手机记了一条。
我回去配。
配多少。
一副配四个,我按副算钱。
那你不亏?
螺丝便宜。陈州说,一副加两分钱,我加到价里,你方便,我也方便。
张工了一声,点点头。
他转过脸看林涛。
这个是?
我兄弟,姓林。
林兄弟。张工伸出手,你好。
林涛跟他握了一下。
张工那只手很糙,掌心全是硬皮,握上去像抓住一把砂纸。他握完,把手收回去,又拿起那条毛巾擦脸。
林涛一直看着他那只手。
张工。
您这个手,戴手套吗。
张工愣了一下。
戴啊。
什么手套。
就那种白的线手套。
一个月发几副。
两副。
林涛转过身,冲着旁边喊了一嗓子。
那边有个工人正在搬砖,戴着一副白手套,手套的指尖那儿已经磨破了,露出两个指头。
师傅!
那个人抬起头。
你这个手套,一个月发几副。
两副。
够用吗。
不够。那个人把手套摘下来,反过来看了看,你看,三天就破了。破了就光手搬,光手搬起茧子,起茧子就不疼了。
那你不另外买?
买什么买。那个人把手套戴上,一副一块钱,一个月得买十副,十块钱。我一个月挣三千二,我买十块钱手套?
他说完就走了,抱着一摞砖。
林涛站在那儿,没动。
陈州在旁边看着他。
你听见了。
听见了。
听见什么了。
林涛沉默了几秒钟。
我进价一块二,我得卖一块五才不亏。他说,人家一块钱一副都嫌贵。
那你还进一千副吗。
不进了。
陈州没说话。
老陈。
我想的那个,是错的。
哪儿错了。
我以为他们要手套。林涛说,他们不要。他们嫌贵。他们宁可起茧子。
他站在工地的空地上,周围是搅拌机的声音,是有人在喊,是钢筋碰在一起叮当响。
那我昨天想了一晚上,我想的是个屁。
陈州笑了一下。
也不能说是屁。
就是屁。
你想到干活的人需要手套,这一条没错。陈州说,你错在后头。你以为他们要买,其实他们不买。不买不是因为不需要,是因为这个钱他们自己不出。
那谁出。
你问张工。
林涛转过身。
张工。
您这个手套,是谁买的。
工地买的。
工地一个月买多少。
这个工地八十号人,一个月发两回,一回两副。张工算了一下,三百二十副。
多少钱一副。
我们走的是批发,六毛。
林涛站在那儿。
六毛?
六毛。张工说,我们要的是最便宜的那种,不要求质量,反正三天就破。
那您从哪儿进的。
城西有个劳保用品店,我们一直在那儿拿。张工说,拿了好几年了。
那家店怎么样。
还行。张工说,就是远,有时候送货不及时。上个月有一次,我们等了三天才送到,那三天工人光手搬,磕破了两三个。
林涛站在那儿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
他没说话。
陈州在旁边看着他,也没催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林涛转过身,往车那边走。
你去哪儿。
我上车。
你上车干什么。
我算账。林涛说。
他爬上车,坐在副驾,把手机掏出来。他在手机上下了个什么,按了几下,又按了几下。
陈州跟过去。
你算出什么了。
我算出来这个事能做。林涛说,但是不是我原来想的那个做法。
怎么做。
我不卖一块五。林涛说,我卖六毛五。
六毛五你赚多少。
我进价一块二,卖六毛五,我一副亏五毛五。
陈州愣住了。
那你亏着卖?
我这个进价是零买的价。林涛说,我要是去厂里拿,一次拿一万副,能谈到多少?
陈州想了想。
一万副,四毛五左右。
四毛五。林涛在手机上按,我卖六毛五,一副赚两毛。一个工地三百二十副,一个月赚六十四块。
六十四块。
一个月六十四。林涛说,我跑十个工地,一个月六百四。
小主,
十个工地你跑得过来吗。
我跑得过来。他说,我骑我那个电动车,一天跑三个,三天跑完。我不用天天去,我一个月去两趟,一趟送货,一趟收钱。
他把手机放下,抬起头。
老陈。
这个数,比我卖茶叶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