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州看着他。
你刚才说你进价一块二,那是零售价。他说,你要是一次拿一万副,本钱是四千五。
我有八百。
那还差三千七。
林涛不说话了。
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放在手机上,放了一会儿。
老陈。
我不跟你借。
我没说要借给你。
那你什么意思。
我什么意思都没有。陈州说,我就是把这个数给你算出来了。算出来是给你看的,不是给你借的。
林涛了一声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车上下来。
两个人往工地外头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涛忽然停下。
张工!
张工在二层那儿,听见喊,探出头。
您那个劳保店,送货不及时,是吧。
那我要是给您送呢。
张工想了想。
你那个价呢。
跟他们一样,六毛。
一样我为什么换你。
我不一样。林涛说,我三天之内送到。他们三天送不到,我三天送到。
张工在那儿站着,从上往下看他。
看了大概三秒钟。
他说,下个月你先送一批,我看看。
送多少。
三百二十副。
林涛说,我十五号之前送到。
过了十五号呢。
过了十五号我白送。
张工笑了。
你这个话我爱听。
回程的路上,林涛坐在副驾,一直没说话。
开出去十几公里,他忽然开口。
老陈。
我今天一副也没卖出去。
我知道。
我一分钱没挣着。
我知道。
但是我今天一天,比我开那个店半年学的都多。
他转过脸看着窗外。
我那个店,我半年里每天坐在电脑前头,我看数据,我改标题,我上活动。我从来没出去过。我今天才知道,那个东西卖不出去,跟我改不改标题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陈州没说话。
我今天看见那个人,他手套破了两个指头,他光手搬砖。林涛说,我问他为什么不买,他说一个月十块钱他不花。他一个月挣三千二。
他把头靠在车窗上。
他不是买不起。他是觉得那个钱不该他出。
车子上了省道,两边的樟树往后退。
开了一段,林涛又说:
老陈。
那三千七。
什么三千七。
我那个本钱。
你别跟我借。
我没跟你借。林涛说,我在想别的办法。
什么办法。
我问我爸要。
陈州愣了一下。
你爸?
林涛说,我爸手里有钱。我上次开店他没给,他说我那个事不靠谱。这回我要是跟他说清楚,我说我算过账了,我说进价多少卖价多少一个月走多少,他可能给。
他要是不给呢。
那我就慢慢攒。林涛说,我先接张工这一单,三百二十副。三百二十副我零买,一块二,三百八十四块。我有八百,我拿得出。我送完这一单,我赚两毛一副,六十四块。
六十四块你攒到四千五,得攒七十个月。
那我就一边攒一边跑。林涛说,我多跑几个工地,我多接几单。我一个月跑十个工地,六百四。一年七千六。
一年。
一年就一年。他说,我二十一,我花一年把这个事做起来,我不亏。
陈州开着车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林涛。
你今天那个三天送到,过十五号我白送
怎么了。
这句话说得不错。
林涛笑了。
我瞎说的。
你瞎说的?
我真没算过我三天能不能送到。林涛说,我那会儿就是想,我得给他一个理由换我。价一样,人一样,他凭什么换。我就得给个不一样的。
那你到时候送不到怎么办。
送不到我就白送。林涛说,我白送三百二十副,我亏三百八十四。我亏得起。
你亏得起?
我亏得起。他说,我那八百块钱放在我那个店上,半年变成两百。这回我亏三百八十四,我买个教训,我认。
陈州转过脸看了他一眼。
他这个兄弟坐在副驾上,穿着那双新解放鞋,鞋帮上已经沾了工地的黄泥。
林涛。
你那个鞋。
林涛低头看了一眼。
脏了。
回去刷。
刷不干净了。他说,这个泥是和着机油的,我上车前在工地那个料堆边上踩了一脚。
那你就穿着脏的。
我穿着怎么了。林涛说,我穿着脏的,我下回再去工地,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干活的。
陈州笑了。
车子进了城。
到仓库是下午四点。
林涛下车,从后座上把那个空纸箱拿下来,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副线手套。
白的,新的,指尖那儿还是完整的。
陈州看着那副手套。
哪来的。
张工给的。林涛说,我走的时候,他从兜里摸出一副新的给我。他说林兄弟,这个你拿着,你下次来戴,你这个手太嫩了。
他把手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我不戴。
为什么不戴。
我留着。林涛说,我留着看一眼。我下回一看见这个,我就想起来那个人手套破了两个指头,光着手搬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