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,秀兰默默从包里掏出干毛巾,替他擦脸上的汗。毛巾的格子图案磨得发浅,是两人刚认识时在夜市买的,现在还在用。“要不……你回去一趟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毕竟是发小,而且……这事太欺负人了。”
建军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焊锡条滚了一地。“回去有什么用?”他的声音带着股狠劲,“我带什么回去?带我的研发部经理工牌?还是带这跌成狗的股票?村支书能怕我?”他的手指戳着股票账户的残骸,绿色的数字像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秀兰没说话,转身去厨房烧姜汤。铝锅在煤气灶上“咕嘟”作响,姜片的辛辣味漫开来,混着窗外的雷声,像场压抑的哭。她想起上周去银行交房租,排在前面的老乡说“现在老家的干部可黑了,扶贫款都敢贪”,当时只当是闲话,现在才知道,那些闲话里藏着多少人的血泪。
深夜的出租屋,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建军对着深圳地图发呆,手指在“陕西”的位置画了个圈,笔尖戳破纸页,露出底下的墙皮——那里有块小小的霉斑,像王磊躺在炕上的脸。秀兰把姜汤往他手边推,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
“我的业绩也滑了。”秀兰突然说,声音轻得像雨丝,“新招的那个粤语女孩,把老客户都撬走了,经理在黑板上把我的名字圈起来,红笔写着‘警告’。”她的指尖在“销售排名第三”的报表上划着,突然笑了,“以前总觉得只要努力就有回报,现在才知道,不是所有地方都讲道理。”
建军的手覆在她的手上,报表的纸页被两人的体温烘得发潮。他想起王磊媳妇那句“你在深圳当了经理”,突然觉得这“经理”两个字像顶纸糊的帽子,风一吹就破。在老家的权势面前,他的技术、他的学历、他在深圳攒下的一切,都轻得像片羽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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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平这东西,”建军的声音在姜汤的热气里发颤,“在哪都金贵。”他想起刚到深圳时,因为是农民工,连人才市场的门都不让进;现在能进研发部了,却挡不住海归工程师的激光焊接方案;王磊在老家想讨个公道,换来的却是断腿。
秀兰突然把他的手往自己心口按,那里的衬衫还带着雨的潮气:“但总得有人要啊。”她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像两颗星,“王磊举报的时候,肯定知道可能会被打;你坚持低温焊接,也知道可能会被激光方案取代;我明知道那个女孩会抢客户,还是想再试试。”
窗外的雷阵雨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地图上的“陕西”和“深圳”之间,拉了条银色的线。建军摸出深大夜校的《经济法》课本,扉页上的“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”被他用红笔圈过,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。
“明天我先打五千块回去。”他突然说,指尖在汇款单上划着,“让王磊先治病,然后……我想想办法找深大的法律系同学问问,能不能帮忙写份材料寄给县里。”秀兰的手在他汇款单的金额旁加了个“+2000”,是她这个月刚发的提成。
深夜的半导体突然响起滋滋的电流声,一个沙哑的男声在播报:“改革开放深入推进,法制建设逐步完善……”建军把音量调大,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,像句遥远的承诺。他抓起秀兰的手,往她掌心写“王磊”两个字,笔尖的力度几乎要刻进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