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它干嘛。
她说她要拿给我爸看。沈念念说,她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,一个开店的,把对象写在账本第一页。她说她要让我爸也看看,看看人家是怎么办事的。
陈州走到门口,站在巷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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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。
我明天可能要把信用卡刷了。
那边沉默了两秒:刷多少。
六千。
那你要是还不上呢。
还得上。陈州说,二十号老全的尾款就到了。
要是他拖呢。
他不拖。陈州说,他上回提前了三天。
那要是这次拖了呢。
陈州想了想,说:那我就去跟他要。
你去要,他要不给呢。
那就再要一次。
沈念念在那头笑了一声,笑完又不笑了。
陈州,我跟你说个事。
你说。
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妈那天说的话。她说,她说人家敢找你,你这店就倒不了。我那天听着觉得挺顺的,这两天我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哪儿不对。
人家敢找你,是因为你答应了要赔。她说,你答应了,你就得赔。你赔得起的时候,人家来找你,是好事。你要是哪天赔不起了呢?人家还来找,你怎么办。
巷子里的风大了一点,把卷帘门吹得晃了一下,哐当一声。
那就赔到赔不起为止。陈州说。
那然后呢。
然后就关门。他说,关门之前,我把欠人家的都还了。
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。久到陈州以为信号断了,喂了一声。
我在。沈念念说,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。
你说。
你要是哪天真的关门了,别自己扛着不告诉我。她说,你告诉我,我跟你一起想办法。我一个月能挣八百八。八百八不多,但是够咱俩吃半年炒粉。
陈州靠在墙上,笑了一下。
半年炒粉,得三百顿。
那就三百顿。她说,我记着账呢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巷子里没动。对面裁缝铺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,是吴姐自己写的:搬至城东市场三排,照常营业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男生宿舍楼,林涛站在楼下,手里拿着个东西。
老陈。
还没睡?
睡不着。林涛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,是一本包了牛皮纸书皮的书,你帮我看看,这个能寄吗。
陈州接过来。书皮包得很齐,四个角都折得平,封面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,歪的。
寄去哪儿。
她家。林涛说,她办走读了,我打听了个地址。
你寄过去,她妈看见怎么办。
林涛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,说:那就不写我的名字。
不写名字她怎么知道是谁。
她认得我的字。
陈州把书还给他。
你自己想清楚。他说,你想清楚了,就寄。
林涛把书接过去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我还没想清楚。他说,我再想想。
陈州往楼上走,走了几级又停下。
林涛。
你想的时候,别想她会不会收。他说,你想她收到以后,会不会为难。
林涛站在楼下,没答话。陈州也没等他答,上楼去了。
宿舍里刘伟已经睡了,床上摊着个本子,是他新买的,上头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:三号,搬三十七箱,合一毛五。四号,搬四十二箱。五号,送趟德清。
最后一行写着:今天学会了现金流,就是等着。
陈州把那本子合上,搁在他枕头边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叫两声停一停。快五月了,夜里已经有点闷。他躺下,闭上眼。那六千块钱他没想,那台停了两年多的冲床他也没想。他脑子里来回转的是姚厂长说的那句:这台机器搁了两年多,我每个月给它上一次油。
一个人给一台没人开的机器上两年油,图什么呢。
他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他去了趟银行,刷了六千。
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,银行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存款利率调整。他看了一眼,没细看,把卡揣回兜里,往仓库走。
巷口那家早餐摊还没收,他买了两个包子,一个菜的一个肉的,边走边吃。吃到第二个的时候,王建国的电话打进来。
老陈,模具厂那边来电话了。
怎么说。
他们说姚厂长那副模具,排到下个月十五号。
那来不及。
是啊。王建国说,我把你那台旧冲床的事跟他们一说,他们问我能不能等。我说不能等。他们说,那就加钱,加一千五,插队。
加了。王建国说,我说你肯定会加。
你倒是替我省着点。
我没替你省。王建国说,我替你抢了个时间。你算算,模具晚半个月,拉手就晚半个月,拉手晚半个月,老全那八千副就交不上。交不上,人家下回就不找你了。
陈州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,纸袋捏成一团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账的。
跟你学的。王建国说,你算别人的账,我算你的账。
他挂了电话。
仓库的卷帘门开着,里头的灯还亮着。那盏灯他昨天晚上忘了关,亮了一夜。
门口的地上放着三个编织袋,是德清拉回来的旧门吸,还没处理,堆在墙角。窗台上的那盆多肉倒是活的,叶子硬硬的,绿得发亮。
陈州走进去,把灯关了。
然后他把那三个编织袋拖到门外,摆整齐,一个挨着一个。
摆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给吴老板发了条消息:吴哥,那批旧的我要留着,您别嫌我啰嗦。等哪天您那边的活全用完了,我再处理。
那边很快回了:留着好。我也留着,我留了两个。
陈州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
他把卷帘门拉上去,把灯打开,从墙角拖出一箱合页,蹲下去,撕开封箱胶带。
胶带撕开的声音很长,一路到底,撕完在箱子中间断了个口,翘起来一小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