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是念错呢。
那你念两遍。
陈州笑了。
那您什么时候能上班。
今天。老方说。
工资一千二。
中午管一顿饭,就是盒饭。
一个月歇两天,什么时候歇您自己定,提前说一声。
还有一条。陈州说,我这儿没什么规矩,但是有一条死的对货的规矩:数过的东西,数三遍。三遍不对,从头再来。您要是嫌麻烦,现在就说。
老方想了想。
不嫌。他说,我在纸箱厂就是这么数的。
他把那只手伸出来,摊开。手掌上全是黄色的茧,一层压一层,摸上去像砂纸。
我这个手,数过一百万个箱子。
陈州跟他握了一下。
十一点,孙姐又回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我想了想。她说,中午那一个钟头,我能不能这么办:我提前把饭做好,早上出门前做好,放在锅里。孩子自己回来吃,吃完他自己去学校。他今年八岁了,认得路。
那您中午就不用回去了?
不用。她说,他奶奶家就在学校对面,中午他去他奶奶那儿也行。我以前是怕他一个人过马路。
小主,
她把塑料袋往门框上一挂。
这是我自己蒸的馒头,你们尝尝。
陈州愣了一下。
孙姐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
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。她说,我不是送礼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那种干两天就跑的人。
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你要是不放心,你先让我试三天。三天不要钱。
陈州看着她。
三天不要钱不行。
为什么不行。
因为我这儿不兴这个。他说,您明天早上八点来,工资一千二,一个月歇两天。中午要是真有事,您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让您走。
孙姐站在那儿,眼睛红了。
她没哭,就是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塑料袋又往上挂了挂,挂稳了。
那我明天来。
我认字不多。
慢慢来。
我学得慢。
慢就慢。
她走了。走出十几米,她又回头喊了一声:
那个馒头,你们趁热吃!
下午三千副到了。
老方一个人卸了三十箱里的十九箱,卸完他出汗出得不多,就是脸有点红。他搬箱子的姿势跟刘伟不一样,刘伟是扛在肩上,他是抱在怀里,两只手托着底,腰弯得很低。
刘伟看见,说了一句:方哥,你那个姿势累腰。
我知道。老方说,我在纸箱厂抱了六年,我现在改成扛,扛两天就闪了。
那你慢慢改。
慢慢改。
傍晚,隔壁那间二十平租下来了。房东是个老太太,姓周,七十来岁,走路扶着墙。她把钥匙给陈州的时候,说了三遍别在里头生火。
我不生火。
我上一个租户在里头生火,把墙熏黑了。周老太说,我刷了两遍才刷白。
我不生。
你说不生,我听着。她把钥匙塞给他,你们年轻人,说了不算。
老方第一天干的活,是把那间新仓库的地面扫了三遍,扫完拿拖把拖了两遍,拖完他站在门口等干。等着等着,天就黑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州来开门。
他先开了老仓库的门,挤进去,再开新仓库的门。
新仓库空着,地上是湿的,拖把印子一道一道。老方已经来了,正在把墙根那垛箱子往里搬。
他一趟搬两箱,码在新仓库最里头,码成一排。
码到第三排的时候,中间留出了一条道。
那条道一人宽,正着走能过,不用侧身。
陈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方哥。
这条道是你留的?
我留的。老方说,箱子贴着墙码,中间得留一条。你那个屋子没留,所以走到哪儿都得侧着。
你昨天怎么不说。
你昨天没问我。
陈州笑了。
那你以后有什么,直接说。
老方说,我有一样想说,但是怕你嫌我多嘴。
你说。
你门口那张招工的纸,钉反了。
陈州愣了一下,出门去看。
那张纸箱皮上,招仓库管理员两名那一行字,写的是正面,但是待遇面议被划掉的那半边,正好朝着里头。从外头看,只能看见一行划掉的黑杠。
难怪。他说,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,一个都没提工资的事。
他们看见了。老方说,他们看见了那道黑杠,以为你不想说。
陈州把图钉一颗一颗拔下来,把纸箱皮翻过来,重新钉上。
钉完他站在门口,退了两步看了看。
字是歪的。他写的字本来就不好看,翻过来以后,那个字的最后一点甩出去了很长。
方哥。
你认字不多,你怎么知道这个是反的。
老方把手里的箱子放下。
我看的不是字。他说,我看的是那道黑杠。字我不认得,杠我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