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我第一次招工,来的头一个问五险一金

我要是念错呢。

那你念两遍。

陈州笑了。

那您什么时候能上班。

今天。老方说。

工资一千二。

中午管一顿饭,就是盒饭。

一个月歇两天,什么时候歇您自己定,提前说一声。

还有一条。陈州说,我这儿没什么规矩,但是有一条死的对货的规矩:数过的东西,数三遍。三遍不对,从头再来。您要是嫌麻烦,现在就说。

老方想了想。

不嫌。他说,我在纸箱厂就是这么数的。

他把那只手伸出来,摊开。手掌上全是黄色的茧,一层压一层,摸上去像砂纸。

我这个手,数过一百万个箱子。

陈州跟他握了一下。

十一点,孙姐又回来了。

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我想了想。她说,中午那一个钟头,我能不能这么办:我提前把饭做好,早上出门前做好,放在锅里。孩子自己回来吃,吃完他自己去学校。他今年八岁了,认得路。

那您中午就不用回去了?

不用。她说,他奶奶家就在学校对面,中午他去他奶奶那儿也行。我以前是怕他一个人过马路。

小主,

她把塑料袋往门框上一挂。

这是我自己蒸的馒头,你们尝尝。

陈州愣了一下。

孙姐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

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。她说,我不是送礼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那种干两天就跑的人。

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
你要是不放心,你先让我试三天。三天不要钱。

陈州看着她。

三天不要钱不行。

为什么不行。

因为我这儿不兴这个。他说,您明天早上八点来,工资一千二,一个月歇两天。中午要是真有事,您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让您走。

孙姐站在那儿,眼睛红了。

她没哭,就是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塑料袋又往上挂了挂,挂稳了。

那我明天来。

我认字不多。

慢慢来。

我学得慢。

慢就慢。

她走了。走出十几米,她又回头喊了一声:

那个馒头,你们趁热吃!

下午三千副到了。

老方一个人卸了三十箱里的十九箱,卸完他出汗出得不多,就是脸有点红。他搬箱子的姿势跟刘伟不一样,刘伟是扛在肩上,他是抱在怀里,两只手托着底,腰弯得很低。

刘伟看见,说了一句:方哥,你那个姿势累腰。

我知道。老方说,我在纸箱厂抱了六年,我现在改成扛,扛两天就闪了。

那你慢慢改。

慢慢改。

傍晚,隔壁那间二十平租下来了。房东是个老太太,姓周,七十来岁,走路扶着墙。她把钥匙给陈州的时候,说了三遍别在里头生火。

我不生火。

我上一个租户在里头生火,把墙熏黑了。周老太说,我刷了两遍才刷白。

我不生。

你说不生,我听着。她把钥匙塞给他,你们年轻人,说了不算。

老方第一天干的活,是把那间新仓库的地面扫了三遍,扫完拿拖把拖了两遍,拖完他站在门口等干。等着等着,天就黑了。

第二天早上,陈州来开门。

他先开了老仓库的门,挤进去,再开新仓库的门。

新仓库空着,地上是湿的,拖把印子一道一道。老方已经来了,正在把墙根那垛箱子往里搬。

他一趟搬两箱,码在新仓库最里头,码成一排。

码到第三排的时候,中间留出了一条道。

那条道一人宽,正着走能过,不用侧身。

陈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方哥。

这条道是你留的?

我留的。老方说,箱子贴着墙码,中间得留一条。你那个屋子没留,所以走到哪儿都得侧着。

你昨天怎么不说。

你昨天没问我。

陈州笑了。

那你以后有什么,直接说。

老方说,我有一样想说,但是怕你嫌我多嘴。

你说。

你门口那张招工的纸,钉反了。

陈州愣了一下,出门去看。

那张纸箱皮上,招仓库管理员两名那一行字,写的是正面,但是待遇面议被划掉的那半边,正好朝着里头。从外头看,只能看见一行划掉的黑杠。

难怪。他说,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,一个都没提工资的事。

他们看见了。老方说,他们看见了那道黑杠,以为你不想说。

陈州把图钉一颗一颗拔下来,把纸箱皮翻过来,重新钉上。

钉完他站在门口,退了两步看了看。

字是歪的。他写的字本来就不好看,翻过来以后,那个字的最后一点甩出去了很长。

方哥。

你认字不多,你怎么知道这个是反的。

老方把手里的箱子放下。

我看的不是字。他说,我看的是那道黑杠。字我不认得,杠我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