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姐接过手套,戴上,试了试,拿起封箱器。
是慢了点。
慢就慢。
卸完货是五点四十。
刘伟要走,陈州叫住他。
你那个钱寄了没有。
明天去。
明天是周六。
周六邮局开门。
你寄多少。
一千二。
陈州看着他。
刘伟。
你这个月是一千五。
我知道。
你寄一千二,你自己剩三百。
我吃饭花不了三百。刘伟说,我一天十块,一个月三百,刚好。
那你一件衣服也不买?
我衣服够穿。他说,我去年买了两件,还没穿破。
陈州没说话。
刘伟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你别这个眼神。我这个钱寄回去,我妈能拿这个钱干点事。她厂里那个车间要集资,说是入股,一年能分多少不知道,但是不入股的人,年底就得下岗。
要多少。
一万。
陈州愣了一下。
你家里有吗。
我爸那边有四千。刘伟说,我这儿寄回去六千,就够了。
你寄一千二,寄五个月才是六千。
五个月就五个月。他说,年底才要。
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哥,我跟你算过账没有。
什么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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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个活值一千五,这是你说的。刘伟说,我以前在火车站,一个月一千一,好的时候。我那时候觉得我值一千一。你现在告诉我我值一千五,我就按一千五活着。但是花多少,那是我的事。
他跨上那辆二手自行车。
我妈那个股,我要是凑上了,她就不用下岗。她今年四十七,下岗了她上哪儿找工作去。
他蹬了两下,链条哗啦响。
明天我去寄。寄完我给你看单子。
陈州站在门口,看着他骑出巷子。
太阳往西斜了,巷子里一半亮一半暗。刘伟骑到那个分界的地方,人和车都成了半个黑影,过了那道线,就全亮了。
六点半,沈念念来了。
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屋里的箱子,又看了一眼陈州的脸。
出事了?
没有。
你脸上有事。
我脸上有事?
你脸上写着呢。她说,你一难受,你那个眉头就往中间挤。
陈州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
今天有个客户,加价要插队,我没给。
为什么没给。
排第一的是老全。
那你不给是对的。
我知道是对的。陈州说,但是他走的时候,说的是我做了十几年生意,头一回见
那他是什么意思。
他说我有毛病。
沈念念把书包放下,蹲在他旁边。
陈州。
我上回在图书馆整理资料,按件算钱,一件两毛。她说,有一批资料特别乱,我整理到一半发现,前一个人整理错了,得从头再来。我那一整天就整理了三十件,六块钱。
那你怎么办。
我重来了一遍。
为什么不糊弄过去。
因为那个东西是给下一个人看的。沈念念说,我要是糊弄了,下一个人得从头找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你们那个排第一的规矩,也是这个道理。你今天匀给他了,下一个人问起来,你怎么说。
陈州没说话。
你不用说。她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
那天晚上,陈州把老全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。
那两毛我不让你白不要。那两毛我给你补,从下个月的货款里扣。你要是不收,我这个月的单我压三天再给你结账。你自己选。
他想了想,回了一条:
那两毛我不要。你压三天,我这边就少三天周转,你算过这个账没有。
老全回得很快:
我算过。你那三天,能从信用卡里过。你那个卡有两万额度,你上个月刷了六千,还剩一万四。
陈州看着这条,愣住了。
你怎么知道我有信用卡。
你自己说的。老全回,你上个月在车上跟姚厂长打电话,说你要刷六千。你忘了?
陈州想起来了。那天老全确实坐在后座。
你记得倒清楚。
我干销售的,我记人说话。老全回,你要是不要那两毛,那我换个法子。
什么法子。
我下个月多要两千副。
你要那么多干什么。
我有用。老全说,我有用没用是我的事,你只管发。
陈州看着屏幕,笑了一下。
他回了一个字:
回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屋里还堆着今天卸的那四十箱,垛在过道上,把老方留的那条道占了一半。老方明天早上来了得重新开一条。
陈州站起来,走到那垛箱子跟前。
他没有搬。
他伸手在最上面那只箱子上,用手指把箱盖上的一层灰抹掉,抹出一个干净的角。
然后他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