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一排樟树,叶子绿得发黑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那我走了。
周敏送他下楼。
走到楼门口的时候,老周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她手里。
是两百块钱。
你拿着。
我有钱。
你那个钱是学费剩下的,你别动。老周说,这个是给你的零花。你刚来,什么都要买,你买个盆,买个衣架,买点水果。
周敏捏着那两百块,捏了一会儿。
爸,你身上还有多少。
我有。
多少。
你别管。
我管。她说,你回去还得买车票。
车票三十五。
那你还剩多少。
老周把脸转开了。
六十。
周敏把手里的钱抽回一半,塞回他兜里。
一百就行。
你拿着。
一百就行。她说,你要是身上只剩六十,你回去路上连瓶水都买不起。
老周站在那儿,没动。
过了几秒钟,他把那一百接了。
小主,
那我走了。
你上去吧。
你先走。
我看着你上去。
那我看着你走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
最后还是周敏先转的身。她往楼里走,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爸还站在楼门口。
她也看见了,她爸那个肩膀,在她转身的一瞬间,往下塌了一下。
陈州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。
他没有下车。
两点半的车。陈州送老周去的车站。
路上老周一直没说话,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。
陈老板。
您叫陈哥就行。
那不行。老周说,我比你大二十六岁。
周师傅。
我今天看见一件事。
什么事。
我闺女把那一百块塞回我兜里的时候。老周说,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,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。
他看着窗外。
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个小孩。她三岁穿红皮鞋摔那一跤,她十八岁把钱塞回我兜里,这中间的日子,我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。
陈州没说话。
我这个当爹的,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。老周说,她从小到大,就那一双红皮鞋是我买的。十八块。
她不缺那些。
她缺不缺是她的事。老周说,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过不去。
到车站是两点十分。
老周下车,从后备箱里把那两个空编织袋拿出来,叠好,夹在胳肢窝里。
陈老板。
那包花生我给你放车上了。
什么花生。
我说过要给你寄的。老周说,我寄了两回都没寄成,上回去邮局人家说要箱子,我这回直接用编织袋装的,十斤。
他说完就往站里走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生的那半你自己炒。炒的时候火小点,大火糊。
陈州站在车边,看着他进去。
老周走得很慢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那两个空编织袋夹在胳肢窝底下。走到检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州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老周也挥了一下,挥完就转身进去了。
回到仓库是三点四十。
陈州把车停好,拉开后座的门。
座垫上放着一个编织袋,鼓鼓囊囊,袋口用绳子扎着。
他把袋子拎下来,搁在桌上。
孙姐凑过来看。
这是什么。
花生。
多少。
十斤。
孙姐了一声。
十斤花生,这个人实在。
她伸手在袋子上摸了摸。
生的还是熟的。
一半一半。
那我晚上炒一锅。孙姐说,我炒花生炒得好,我儿子最爱吃。
她去解那个绳子,解了半天没解开。
这个结打得太死了。
陈州走过去帮她解。
绳子是那种红色的塑料绳,打了两个死结,解得手指头发疼。解到最后一层,袋子口开了。
里头是花生,分两半装的,一半用另一个小袋装着,是炒过的,颜色深。另一半是生的,带着土。
在小袋和生花生之间,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上还有红色的横线。
上头写着一行字,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划的,一看就是写的时候很用力:
陈老板,花生。生的你自己炒。火小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