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刚才说的那个垫,管用吗。
管用一部分。
一部分是多少。
我说不好。陈州说,我听那个师傅说过,他说垫了以后,能减掉一半多。
一半多。姚厂长把烟抽了一口,那就是还能听见一半。
那老谢还是睡不好。
陈州没说话。
姚厂长把烟抽完,摁灭在墙根。
明天去买。他说,买厚的,买最厚的。买完我再给他送一箱牛奶去。
送牛奶干什么。
我不知道。姚厂长说,我就是想送。
第二天早上四点半,陈州又醒了。
他躺到五点十分,手机没亮。
他等到五点半,还是没亮。
五点四十,他自己打过去了。
响了六声,那头接了。
姚厂长,开工了吗。
开了。
老谢那边呢。
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没动静。姚厂长说,我五点开工,我特意站到墙根那儿听的。机器响,我听,我往他那边看,他那个窗帘没动。
那垫上了?
垫上了。姚厂长说,昨天下午我去买的,买了十六块,一块八毛钱一斤的橡胶,我买了三十斤。四个脚各垫四块,垫了三层。
三层?
我怕一块不够。姚厂长说,我垫完自己站上去踩了踩,踩着有弹性,脚底下不震了。
陈州握着手机,从床上坐起来。
姚厂长。
老谢那个床腿。
我今天下午去垫。姚厂长说,我带四块小的过去,我自己给他垫。他那个床我看了,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床,四个腿是方的,垫着正好。
他让您进屋吗。
不知道。姚厂长说,不让我就搁在门口,让他自己垫。
他把电话挂了。
陈州坐在床边,手机搁在膝盖上。
窗外天已经亮透了。宿舍楼底下有人在刷牙,漱口的声音传上来,呼噜噜的,吐掉,再呼噜噜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摆着那盆多肉,是沈念念去年搬来的。这一年它长了新叶,最顶上那一片卷着,没展开,绿得发硬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姚厂长。
小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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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刚才挂了以后,站在院里又听了一会儿。
听见什么了。
我听见我们自己的机器响。姚厂长说,我在这儿听了十九年,我今天才知道,这个声音有多大。
他说完这句就挂了。
陈州站在窗边,看着那盆多肉。
他想起老谢那双棉拖鞋,鞋面起球了,一个裤脚高一个裤脚低。想起那副厚窗帘,底下的边垂到窗台外头。想起那个空的鸟笼,挂在二楼的窗框上,晃都不晃一下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穿鞋出门。
到仓库是七点十分。
林涛已经在了。
他穿着那双新解放鞋,蹲在门口,正在把一箱螺丝往里搬。看见陈州,他抬起头。
老陈。
我今天去送螺丝。
去吧。
杜老板那个店,我记住路了。
你记住了?
我记了个笨办法。林涛说,我从市场大门进去,走到卖水管那家,左拐,走到底,倒数第二家。我昨天在心里念了三遍。
陈州笑了。
那你念第四遍。
我念了。林涛说,我今天早上起来又念了一遍。
他把那箱螺丝搬起来,往车上放。
放完他拍了拍手。
老陈。
我昨天想了一晚上。
想什么。
我想我那个茶叶店。林涛说,我想明白了。
明白什么了。
我那个店不是货不好,是我压根没想清楚卖给谁。他说,我进货的时候看的是便宜,卖的时候想的是赚差价。我从来没想明白,谁会来买我的茶。
那你现在想明白了?
想明白一点。林涛说,我昨天在你这儿打包,我看你那个面单,我看了一晚上。我发现你这个面单上写的地址,一半是工地,一半是县城的五金店。
那说明什么。
说明买你东西的人,是干活的人。林涛说,不是喝茶的人。
陈州看着他。
那你打算卖什么。
林涛把车门关上。
我今天送完螺丝回来跟你说。他说,我先去,别让杜老板等。